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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淡:一个国际新秩序?

在很多场合,人们把Donald Trump看作一个笑话:信口雌黄、出尔反尔、反覆无常。他会在Twitter上与媒体打嘴架、宣布解雇国务卿、与北朝鲜比“核按钮”的大小;两星期前他甚至亲自打热线电话去Fox & Friends,占用几乎整个节目时间为自己所受的指控(咆哮地)辩护[1] ,且仍不忘诋毁自己一年半前大选中的竞争对手。与此同时,Trump行政团队的行事风格也在与审慎、负责、严谨、理性的正常政治思维渐行渐远:总统顾问Kellyanne Conway以提供“另类事实(alternative facts)”闻名华盛顿;前白宫联络室主任Hope Hicks坦言自己会为Trump说些“白色谎言”;现任白宫新闻官Sarah Huckabee Sanders与其前任Sean Spicer均无数次被指罔顾和歪曲事实;Trump 的新任律师,前纽约市长Rudy Giuliani就职不足两周便把总统与艳星的丑闻讲出了三个不同版本……而媒体、公众、甚至政府部门本身,只能被这些毫无头绪又前后矛盾的信息搞得团团转。

 

从某些角度来看,Trump仿佛是个骗子。《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杂志则发表文章称,相对于一个骗子,Trump是个“扯淡艺术家(bullshit artist)[2]”,而这是个比骗子还要糟糕的角色。文章援引普林斯顿大学哲学教授Harry G. Frankfurt的著作《扯淡(On Bullshit)》中对“撒谎”与“扯淡”的界定:撒谎者知道真相的存在,并尽可能令受众远离真相,这反映了对真相的尊重及对其价值的承认;而扯淡者则完全不关心真相本身,真相与谎言的区别对其并不重要。谎言以非真为边界,而扯淡全无边界。换句话说,谎言只能存在于一个有是非观的世界中,而扯淡的要义本就是混淆是非,使受众根本无从探知真相的存在。 Trump想要把人们带进的,恰恰是一个事实无足轻重,主观感受主导一切,他所说的话就是现实的世界——一个“后真相(post-truth)”世界。

 

事实与逻辑,本来是任何理性价值判断的基础,是任何文明的基石,也是任何政府与公共部门公信力的基本来源。在过去,总统会因为撒谎和掩盖事实而受到弹劾动议、被迫辞职辞职以及身败名裂;而在今天,大量民众似乎对“真相”本身也不再那么重视,而是更倾向于认同符合自己既有立场和价值取向的言论,情感与主观感受取代了事实和逻辑成为人们的评判标准。这就是“后真相”:感性诉求比客观事实更能影响公众意见。牛津字典将“后真相(post-truth)”选为2016年度词语,足见这一现象在当今社会的影响。随着主流媒体影响力的下降,公众越来越不相信所谓“权威观点”;而社交媒体和自媒体的兴起,使受众更加无法判断信息的真实性、准确性,情绪和主观判断越来越多地取代了事实和逻辑思维占领整个话语场。在社交媒体的“分享”作用下,人们更加容易打破空间障碍,结成以共同情感、认知、主张甚至偏见为基础的闭合“部落(tribe)”。闭合的话语空间通过其内部回声效应达到逻辑自洽和情感增益,从而使其成员更加抗拒外部信息和理性思维。

 

如果说“扯淡”是杀死真相的毒药,那么“后真相”的政治文化则是扯淡崛起的春药。与简单粗暴的情感触动相比,传统上被认为最有说服力的数据与事实反而显得冰冷和疏远,很难使受众理解和引起共鸣。越来越多的事例证明,情绪化、内容偏激的故事对公众意见的影响,远远大于逻辑缜密、思维严谨的论证;而政客们也意识到,控制公众情绪,而不是掌握事实,才是达到目的的最有效手段。

 

值得引起注意的是,Trump或许是扯淡艺术的集大成者,却并不是这一手段的唯一使用者。扯淡,正在像传染病一般侵蚀着国际政治环境,并从根本上挑战着西方的道德制高点。传统上认为“自由”、“民主”才能更好地保留和传达真相的政治观点已经和目前的状况极不搭调。George Orwell在1984中表达的很多观点,比如“真相是相对的”、“人们不得不接受谎言”,如今也正在非专制和非极权主义的社会中应验。正如美国国家安全局及中情局前局长Michael Hayden在其刚刚出版的新书《情报工作的重创:谎言时代的美国国家安全(The Assault on Intelligence: American National Security in an Age of Lies)》中所指出的,在这个真相与非真相不再被区分的时代,新闻、学术、科学、情报、司法、执法等诸多以事实为依据的功能部门正在受到全面的冲击。

 

国际扯淡的例子不胜枚举: 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脱欧派议员多次高调宣称留在欧盟英国每天需要付出5500万英镑的成本,虽经多方证明既偏颇又不正确,却被民众广泛接受,并被认为是导致脱欧公投结果的重要原因之一。一个月前,美、英、法三国以社交媒体的“新闻”为化武袭击的证据,向主权国家发动军事打击。 上周,以色列总理Benjamin Netanyahu公开宣称伊朗在核协议框架下撒谎,其从未停止核武器发展计划;该“新证据”虽经证实全部是2003年以前的信息,Michael Hayden本人也承认美国早在2007年核谈判开始前就掌握这些信息,这条“新闻”仍在互联网上被大量传播和分享,而美国最终在5月8日宣布单方面退出伊朗核协议。

 

国际扯淡并非新闻,却在后真相时代的国际舞台大肆扩散,带来国际信任危机。不只是民众,各国政府也越来越难以判断他国的真实想法、意图和底线,从而展开理性对话和磋商。上周访华的美国贸易代表团向中国表明的谈判立场被国际媒体评论为“经济上有误、外交上有毒、法律上有破坏性(economically wrong-headed, diplomatically toxic and legally destructive[3])”,以及“牵强到没有任何国家会接受(so far-fetched that no country would accept it[4])”。国际问题上的扯淡将理性公平的对话和利益平衡机制变成了情节可以随时随意更改的过家家游戏,它直接忽略博弈的道德准则,从根本上瓦解了互信的基础。扯淡注定是单边行为。而扯淡一旦开始,所有参与国家都必须放弃善意的、建设性的对话态度以自我保护。国际扯淡的后果,使战后多年艰难建立和维系的国际信任分崩离析,外交格局从秩序走向混乱。

 

如何应对政治扯淡的全球性扩散?一个最直接的想法是:更好的教育。而反讽之处在于,如Frankfurt教授在《扯淡》一书中指出,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反而一方面因为其教育优势而更善于扯淡;另一方面会因为教育背景的优越感而对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力过度自信,以致容易被扯淡所迷惑(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选民会悄悄把票投给Trump)。

 

《经济学人》杂志曾在2016年刊发特稿,讨论后真相时代媒体何去何从[5]。其结论大致是,自然生长的社交媒体必然导致“部落信仰(tribal belief)”的形成和固化;而主流媒体为了在受众群体和广告收入同时缩水的环境中生存,往往成为传播流言蜚语和不实信息的帮凶。希望通过媒体监督来实现话语场的自净,恐怕只是个美好的幻想。

 

另外一个看似吊诡却被一些地方使用的办法是——用扯淡对付扯淡:在无法屏蔽和杜绝扯淡的情况下,用大量模糊或同样无从查考的信息来稀释和中和扯淡言论,通过分散和转移公众视线来减弱扯淡信息的危害。这里需要注意的是,扯淡可以是破坏真相的炸药,却无法成为构建真相的水泥。用扯淡对抗扯淡,结果往往是剜肉补疮,一地鸡毛。

 

Frankfurt教授自己坦承,目前为止还看不到任何办法可以真正解决扯淡问题。《经济学人》也给出了相似的结论。以现在的趋势看,起码在未来可观的一段时间内,世界会被更多的扯淡所充斥,而真相可能正在虚无的道路上离我们越来越远。



[1]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lu_Hgw60Ns

[2] https://newrepublic.com/article/124803/donald-trump-not-liar

[3] https://www.ft.com/content/22f89cac-4fbc-11e8-a7a9-37318e776bab

[4] http://www.latimes.com/business/la-na-trump-china-trade-05062018-story.html

[5] https://www.economist.com/news/briefing/21706498-dishonesty-politics-nothing-new-manner-which-some-politicians-now-lie-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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